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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制花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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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特意用“制”

花圈这个词,而不用通常的“做”

花圈。

因为“制”

的规模大,有流水作业大生产的味道。

二十多年前,我在藏北高原当兵。

高寒、缺氧、病痛……一把把利刃悬挂在半空,时不时地抚摸一下我们年轻的头颅。

一般是用冷飕飕的刀背,偶尔也试试刀锋。

于是就常有生命骤然折断,滚烫的血沁入冰雪,高原的温度因此有微弱的升高。

凡有部队的地方就有陵园。

每逢清明和突然牺牲将士的时候,我们就要赶制花圈。

因为我们是女兵,花圈就要扎得格外美丽。

当我们最初扎花圈的时候,觉得像做手工一样有趣。

做花圈先要有架子。

若在平原,竹子、藤条、木棍……都是上好的材料。

但对于高原,这些平常物都是奢侈品。

男兵用钢筋焊出一人多高的巨环,中间用钢丝攀出蛛网似的细格。

花圈的骨骼就挺立起来了。

我们在乒乓球案子上做花。

五颜六色的花纸堆积如山,刚开始的时候,似乎有些节日的气氛。

女孩们分成几组,有的把纸裁成大小不等的方块儿,有的剪出形状各异的花瓣,有的用糨糊粘绿叶……有条不紊,各显神通。

忙了一阵子之后,所需的花朵基本上备齐了。

屋里花红柳绿的,对我们习惯了莹白冰雪颜色的眼睛来说,真是享受。

该往黝黑的钢环上绑花了。

一圈红的,一圈蓝的……白花最多,像高原上万古不化的寒冰。

花圈渐渐成形,女孩子们的嬉笑声渐渐沉寂。

一朵朵的花是艳丽的,一圈圈的花就有了某种庄严。

当一个个硕大的花环肃穆而凝重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时,一种被悲哀压榨的痛苦,像鸟一样降临在我们心头。

这是献给一个或一组年轻生命的祭品。

每次做花圈,都要整整干上一天。

先给司令部做,再给政治部做,然后还有后勤部……人们认为女孩天生与花有缘,殊不知这凄冷的花卉,令人黯然神伤。

有一天下午,我们为一位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战友赶制花圈。

因为第二天就要下葬,一直干到凌晨三点。

倦意袭来,绑花时钢丝不停地扎手,有鲜血像红豆似的渗出。

马上就要完工时,桌上的电话铃猛然响了。

我揉着眼睛问,什么事啊?

对方低沉着嗓音说,刚才夜间紧急集合时,一个战士翻身跃起,突然倒在地上死去了。

请你们再赶制一副花圈。

那一瞬,我痛彻骨髓。

那个不认识的男孩啊!

当我们开始制那副花圈的时候,你还活着。

当我们制完那副花圈的时候,就要为你制花圈了。

那一夜,女兵们彻夜无眠。

当雪山上的朝阳莅临军营,大卡车把我们的产品运至墓地。

摄影干事们很忙。

他们用最好的角度把墓前的花圈照下来,寄往内地的某处小村。

那些牺牲了的士兵的父母,永远无法到达高原。

他们会在无数个月夜,看着相片上的一丘黄土和伟岸辉煌的花圈,潸然泪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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