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与义的临江仙
忆昔午桥桥上饮,座中多是豪英。
长沟流月去无声。
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。
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!
闲登小阁看新晴。
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。
在陈与义《临江仙》词牌名下,此词还有个小序“夜登小阁,忆洛中旧游”
。
早先的词哪有序?序的出现,是词趋向案头化征兆。
这个情况很复杂,但我也没想把它弄清。
午桥是洛阳城南一座桥,洛阳我没有去过。
不对,不对,我去过的,我去过龙门石窟两次,白马寺一次,我只是没有在牡丹花开的时候去过洛阳。
八九百年前,陈与义他们午桥桥上饮酒,河水流月,去无声,也就是来无声。
喝到月亮西沉,他们像随着月亮似的,下了桥,跑进杏花林。
杏花开的时候没有叶子,叶子是有的(又不是梅花,梅花开的时候真没有叶子),但是叶子小,看上去也就不像叶子,于是说疏影。
疏影一般形容梅花和冬天的树林。
也可以形容心境。
姜白石的代表作《疏影》,梅花心境一举两得。
“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”
,俞平伯认为两句从唐五代皇甫松《望江南》“桃花柳絮满江城,双髻坐吹笙”
里化出。
这有意思,“桃花”
换“杏花”
,“吹笙”
换“吹笛”
,俞平伯认为“而优美壮美不同”
。
是对象不同,皇甫松《望江南》写的是情色,陈与义《临江仙》写的是情意,“意”
总比“色”
要少痕迹。
所以“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”
比“桃花柳絮满江城,双髻坐吹笙”
蕴藉,但又放诞。
一是水墨,一是重彩。
我更喜欢水墨。
水墨画的高境界就是蕴藉但又放诞。
是有难度的。
说得确切点,就是陈与义“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”
是把皇甫松“桃花柳絮满江城,双髻坐吹笙”
由重彩改为水墨,而工笔写意不同。
我有个发现,宋朝人喜欢杏花。
难怪我平日里会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宋朝人,因为我也喜欢杏花。
“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”
,我是四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,要惊两惊了!
“闲登小阁看新晴”
,上片全是他在小阁上的回忆,用“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”
作为回忆与现实之间的顿挫。
我谈宋词,讲顿挫,这是心得。
“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”
,胡云翼注解:
古往今来多少大事,也不过让打渔的人编作歌儿,在三更半夜里唱唱罢了。
见胡云翼选注《唐宋词一百首》。
我手边《唐宋词一百首》是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4月第2次印刷,印数七十万。
而俞平伯《唐宋词选释》2005年8月第1次印刷,印数只有一万本。
俞平伯《唐宋词选释》选释并美,更胜一筹,不说也罢。
还是说说“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”
。
胡云翼注解泥实。
这两句,从王维“君问穷通里,渔歌入浦深”
里化出,我是这样看的,遗貌传神,大有风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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