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膏的来历
不是天天要用的牙膏,我说的是一个人绰号的来历。
“牙膏”
是一个人的绰号。
“牙膏皮,换糖吃。”
这句话淮南方言读来,是押韵的。
淮南朋友给我读过,像唱一样好听。
好就好在土得掉渣。
并不是方言都土得掉渣,上海话就很洋气,以前半殖民,现在大概后殖民了。
土得掉渣,怎样才叫土得掉渣呢?我也百思不得其解。
风刮过后,扬起的是干尘,不是渣;雨下过后,踩到的是烂泥,也不是渣。
土哪有渣!
所以土得掉渣,是想象力作怪,不容易。
以前的苏州小巷里,常能看到一个老头,挑着两只箩筐,给人换糖吃。
碎玻璃可以换,旧报纸可以换,可换糖吃的东西很多,还有,就是牙膏皮。
一块牙膏皮能换到眼屎那么大的一块糖。
当然不是人的眼屎,是老虎眼屎。
小时候听人说,老虎眼屎有邮票那么大,我就到动物园去看。
没看到老虎,我们那里阴湿,老虎得了风湿性关节炎,不幸身亡。
我只看到狮子,狮子光有毛,好像没眼屎。
邻居小孩,以前也是“大名鼎鼎”
,自从那件事后,大家就都喊他绰号:
“牙膏。”
他看到换糖老头,忙奔回家找——碎玻璃没找到,旧报纸也没找到,只找到一支牙膏,是他妈妈刚买回不久的,也就没戏。
盼星星,盼月亮,他天天盼着牙膏用完。
每次刷牙,就多挤点牙膏,他妈妈见了心疼,差一点揍他。
即使这样,一星期下来,牙膏的选票还是没有过半,选举也就不成功。
馋火攻心,他要作弊了!
他把牙膏往碗里一挤,举着牙膏皮像背上包袱去投奔工农红军一样,他去找换糖老头。
他应该吃到糖了,结果还是没有吃到。
换糖老头近来已不收牙膏皮了。
换糖老头收碎玻璃旧报纸牙膏皮什么的,也是转卖给废品收购站。
前不久他的一麻袋牙膏皮统统被收购站没收,还让他交待。
因为当时牙膏皮上常会印段语录,比如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
,牙膏用着用着这么一卷,就把牙膏皮卷成“要忘记阶级斗争”
,这不是反标吗!
反标——“反动标语”
简称。
换糖老头又不识字,为了保险起见,换糖老头下定决心,糖是要换到底的,但牙膏皮绝对不收。
我的邻居,他的绰号应该叫“牙膏皮”
才对,为何大家都喊他“牙膏”
呢?
可怜我的邻居“牙膏”
,背上“牙膏”
这口黑锅,却并没有得到“牙膏”
好处。
别说是老虎眼屎那么大的一块糖没吃到,就是人眼屎这么大的一块糖也没吃到。
“牙膏”
回家,倒没挨他妈妈的揍,他妈妈只是让他把半碗牙膏给吃下去。
这就是他绰号“牙膏”
的来历。
他妈妈边看“牙膏”
吃牙膏,边问:
“甜不甜?”
穷困到看不见前景的日子,人心也狠。
邻居中还有一位妈妈,去“民兵指挥部”
检举他的两个儿子里通外国:一个儿子偷学俄语,一个儿子收听敌台。
那时,除了中国、朝鲜和阿尔巴尼亚电台,其余国家都是敌台。
比现在多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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