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长安
杜子春荡尽了最后的家产,在长安城里闲逛。
阳光逐渐地暗淡了。
在这东市西门无名的里巷,黄昏真是好景致,适宜饿着肚子的人欣赏。
他曾经骑名马,也曾踏名花,在极盛时养活的仆役如云,在绮罗阵里布下的恩情如雨。
如今连身上的衣服都凋敝了,一盛一衰仿佛经历了一个小朝代,而他却依然很年轻。
从夕阳那边走来一位老人,一直走到他面前来,同他叙话。
杜子春说,到今天算是明白金钱的含义了。
老人笑曰,未见得。
老人慷慨赠予他三百万钱,他激动间甚至忘记了打听老人的姓氏。
然而一年后,这笔钱已经一文不剩。
他又在长安街头碰见了老人,这次老人给了他一千万。
一两年后再次一贫如洗,老人又给了他三千万。
三次荡产之后,他算是真正勘破了钱关,穷也不甚悲,富也不甚喜。
他用这笔钱布施众人,使老有所养,幼有所亲。
老人说,你做得好。
来岁中元,请你到老君双桧下找我。
在华山云台峰深处,彩云遥覆、惊鹤飞翔的一处场所,杜子春吃下了仙人赐予的白石,为他看守丹炉。
他已经知道了即将面对的全是幻境,自己要做的唯有一念不起、不动不语而已。
猛虎、毒龙、狻猊、狮子当前,他神色不动。
电光、火轮、流电、吼雷霹雳而来,他端坐不顾。
他的妻子被捆了来,在他面前遭受凌迟炮烙,号哭雨泪,咒骂呻吟,他默然处之。
他自己被腰斩成两截,又投胎做了一个女人,慢慢长大。
其间堕床、坠火、生病,终不失声,人人都道她是一个哑女。
她被嫁给了进士卢珪,生了儿子。
丈夫抱着儿子同她说话,她始终一言不出。
这一天,她的丈夫突然发怒说,你这样成天不说话是鄙视我么?说着抓起儿子的两只小脚,往地上重重一摔,儿子的头颅触地,发出一声脆响,血浆迸出小红花。
在那一瞬间,杜子春失声说:“噫!”
他仍然端坐在云台峰的老地方,从开始炼丹到现在,只是过了几个更次。
因为他的一声“噫”
,炼丹炉燃起了大火,把屋宇都烧毁了。
道士对他说,喜、怒、哀、惧、恶、欲已经被你忘了,只有爱还没有被彻底忘记。
就是这残存的一点爱,毁掉了我的丹炉。
倘若七情可以被彻底忘记,那么最难忘记的是爱;而爱亦有深浅之别,最深者是母亲对于孩子的爱。
在测试中,杜子春证明了:倘若有一日众生处在万劫不复的境地,天上流火,妖魔纵横,人性泯灭,万物归寂,母亲的爱将是人类记忆中孑存的最后一种感情。
道士遗憾地对他说,假如没有那一声“噫”
,我的丹就成了,我们都做了上仙。
杜子春惭愧谢过,希望再有一次弥补的机会,然而没有了。
他几次入山,也找不到云台峰的那个地点。
道士放弃了他,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,升仙之路永远地向他关闭了。
有这样一首偈子说得好:
生死长安道,邯郸正午炊。
寻荷终得藕,池上白莲花。
(事出《太平广记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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