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蕉心
俞桂堂对于女性的想像,全部出自湘灵。
她九岁到他家时,他才十岁,每日跟一个小厮在后园捉蟋蟀,全身是土。
他看见她跟着他母亲在内室中,喊他母亲舅母,很少出门。
他听到窗户后头她说话的声音。
他偶然看见她穿天青色或海棠色衣裳的背影。
她带的小丫头过来玩时,跟人说湘灵是个女秀才,她会看书、写字。
因此俞桂堂读到“静女其姝”
,想到的是他自己在园脚屋边等着看湘灵的事情;读到“北风其凉”
,想到的是海棠花枝下自己拉住湘灵的手的情形。
那时他二人都已经十四五岁了。
蒙师解馆,日长无事,趁家里大人不在,相约在海棠花下斗草。
她说并头兰,他说同心蕙,又说“此心未必无人解”
,她笑吟吟地答“生来本有同心处”
,又说“兰兄蕙妹”
的话,让他狂喜,拉过她的衣袖,闻到了熏香的气息。
百感交集,他不知该说什么,低头看到了她系着的秋香色的汗巾。
“我们交换来系。”
他说,因为想到了《石头记》里传情的方式。
“让舅母看见怎么好?”
她不依。
“我就说,我的这条像女孩子的,喜欢你这个颜色素朴,才跟你换的。”
湘灵在长成,她的气息,她的言笑,她的身材。
俞桂堂觉得一天都不能看不见她了。
然而不见的日子却多了起来。
蒙师去后,他进了学,她却只能在屋中坐着学习针黹。
下学回来,遏制不住思念,他经常托故到母亲房间去,也未必都能见到她。
有一日他得以与她并坐,他试着挽住她的手,为看她面颊上的红,掀开她低垂的发帘,她的星眸在躲闪,笑着倒在床上,两人正不可开交时,他母亲走进来了。
她气涨了脸,骂他:“不读书,到这里干什么?”
而他在学里时,他父亲偷翻他的字稿,竟然翻到了他写给湘妹的诗:“偏欲忘卿忘不得。”
因此湘灵被送回她自己家的缘故,他虽然不甚晓得,但猜想多少一定是跟自己有关的。
他听说他的姑父已经娶了继室了。
他每天盼望着来信,却一直没有。
他的小厮告诉他湘灵被关在楼上。
听说浴佛日她去观音庙,他也去了,盼到她出来,她上车时对他说了一句“今后怕是不能见了”
,还未问为什么,她的继母已经过来把他驱散。
她的仆人走到他家,一脸惊汗,半天才说出:“我家湘姑好人儿自缢死了!”
是真的吗?俞桂堂颇有惝恍迷离之感。
他不说话。
湘灵只有十七岁。
仿佛是昨天,她的雪白脖颈还在他面前晃,让他欢喜又心慌。
他不说话。
走到屋子里去。
他的母亲跟在他后面。
他已经看完她留下来的绝命词了,“叹名花易谢,好梦难长”
,他记得小时候玩笑时他说过“只恐名花风雨妒”
的话。
他不说话。
人家都说俞桂堂的死,是为他的表妹殉情。
被他的父母哭泣着焚化的他的遗稿中,有两句已经被人传开了,他说:
蕉因经雨心初卷,蜡已成灰泪未干。
(事出邹弢《浇愁集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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