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第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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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梅用,本名“没用”
。
当她两岁时,逢了大荒年。
全家被饥饿赶逐,从阜宁摇着艒艒船,经由运河,停在苏州河畔。
起先住在船里,船身开裂,就上岸来。
捡几根毛竹,烤成弓形,搭起“滚地龙”
。
帆篷为顶,草苫做门,地上铺一层稻草棉絮。
外头落雨,里头跟着泥泞。
母亲让孩子们捡拾芦苇、麻袋、碎砖、木板、铁皮,和了泥巴,反复修葺棚顶。
怀宋没用时,母亲逾四十,生过六女三子,夭了五个。
她浑身关节痛,手指发黑变形,走起路来,拖着两只扁脚,洗衣服都蹲不住了。
男人揍她。
一边揍,一边从后面干她。
他在外头姘了个女人,并不隐瞒。
“你的都松了。”
他当着孩子们说。
她曾掿着洗衣槌,追打那野女人。
野女人奈她不得,转拿男人出气,抓破他的面皮,哭诉一场。
男人步子带风地回家,见婆娘在河边洗头,一脚踢落下去。
她自己扑腾上来,从此染了大喘气的毛病。
说话怏怏的,时或狂咳,咳得颊颐浮肿。
她把对丈夫的怨怒,转嫁给儿女。
打得找不到好皮肉下手了,担心小白眼儿狼们记恨。
便撮一碟蔗糖,烹几只红薯,筷头叩击碗沿,“妈妈自己不吃,省给你们吃。
以后要待妈妈好。”
孩子们抓抢着,烫着,噎着,咬着舌头,顾不得理她。
她即刻心疼起口粮。
活得太腻,等死的日子又太长。
风里长刺的季节,她以为终于绝经,却是再次怀上了。
她骂丈夫像条野狗,只知下种。
她趴着睡觉,用洗衣槌碾压肚皮,站在洼地上单脚跳。
听闻吃泻药管用,便也一试。
拉得肠子快流下来,那团肉依旧牢牢吸在腹中。
一日,往地头走,忽有便意,腰里一酸一酸的。
探一把裤裆,果然湿了。
她咧开嗓子,喊“大丫头,大丫头”
。
大丫头正拾柴,一听,懂了,扔了柴火,往接生婆家跑。
生产几乎要了她的命。
每次宫缩汹涌,她都厉声诅咒这个孩子。
男人踱进踱出,骂骂咧咧,“有力气叫,没力气生。”
几个亲戚在褥边围观半日,闲闲散去。
大丫头帮忙换盆水,洗毛巾。
两个小的顾自玩耍。
她都意识不到。
人家拖她,就坐起,人家摁她,就卧倒。
使力使得眼珠快爆了。
熬到第八个时辰,接生婆在她腿间依稀看见脑袋。
一拽不出,便捏断孩子锁骨,缩小了,抠出来。
婴儿宋没用,瘦得肚皮一褶一褶。
母亲将她扔在旁边。
少时,不忍,揪起自己的奶头,戳在她嘴上。
父亲盯一眼乳房,它们像两个漏得差不多了的水袋。
扭头道:“她咋不吃,是不是快死了。”
“死了最好,省得费粮食。”
母亲将稀汤样的奶,滴在她人中上。
宋没用闻着味儿,双唇一嚅,活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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