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时间像是冻住了。
戊寅年冬天,总也过不完。
上海少米,还缺鸦片。
“云土”
“川土”
绝了迹。
神秘人物盛老三,拿热河运来的劣质“红土”
,炼成白粉红丸。
烟土箱子贴上“宏济善堂封”
,军警政无人敢碰。
穷烟鬼们吃了盛家的白粉红丸,在路上走着走着,忽就软倒在地。
夜风将“路倒尸”
吹得硬邦邦,渐至弯曲起来,跟大虾似的。
凌晨时分,普善山庄派人拾掇。
木料涨价,薄皮棺材紧短,只好三四具叠于一柩。
车到沪西荒郊,把尸体倒进坑圹,空榇载回市区,重复运用。
宋梅用在等收尸车。
车轮碾过路面,会得激起一阵轻颤,仿佛熟睡地底的幽灵,被扰得叹息起来。
宋梅用把耳朵贴在地铺上,像是在倾听。
她又睡回堂间里。
孩子躺在她身边。
她叫她“太平”
。
她也曾活过,理应得到名字。
太平僵缩着,小胳膊小腿,似会一掰即断。
她试图给她穿上小衫,未遂,便撕了一角褥单,将它团团裹好。
杨仁道也睡不着。
索性起来,扫地,挑水,劈柴。
无事可干后,坐在屋隅,渐至半寐不醒的。
忽听宋梅用说:“抱出去,抱出去。”
他即刻跳起,碰碰撞撞的,穿过一屋桌椅,接过那团褥单。
他不想抱她。
抱的动作,让他想起她是个婴儿。
他取了空木桶,把她放进去,咿呀推开房门。
杨仁道鼻头进了冷空气,接连七八个喷嚏,打得眼珠子涨痛。
但见满地浆了一层月光,黄得脏兮兮的。
不远处,一堆垃圾飐飐而动。
辨认一晌,发现不是垃圾堆,是几个露宿者,缩在破棉败絮的衣服里。
他们的篾篮、竹杖、铁皮桶,悬在旁边树丫上。
杨仁道舌底泛起苦味。
为啥这些人活着,我的孩子却死了。
他想起那姓孙的接生婆,叨了一堆屁话。
说有个孕妇临盆前,包了很多粽子,结果生的小囡耳廓内合,没有耳洞,犹如脑袋边挂了一对三角粽。
还有个孕妇剁带鱼,剁到鱼头时,腹中一动。
后来孩子一出来,头身就是断裂的,只连了一丝皮肉。
又有个孕妇,闩门闭户,准备就寝,裤裆里开始出水了。
滚了大半夜,还是生不出。
她男人听了孙阿姨的话,落锁开门。
门一开,孩子哗嗒出来。
杨赵氏听得燥闷,揎起袖管道:“好了好了,晓得你过意不去。
这事不怪你。
怪了又能怎样,幸亏只是个女小囡。
叫啥名字不好,叫‘太平’。
武则天的女儿才叫太平。
人家是公主,我们算什么呢。
名字太好,命里压不住的,谁不把孩子往贱里叫。”
杨仁道想说,名字是他取的,说不出口。
他的妻子面色缟灰,嘴唇发乌,身体薄薄一片,似要消失在被子下面了。
忆到这一幕,杨仁道简直无法忍受。
忽见对面楼顶轮廓,隐绰绰扎出夜色。
天快亮了,收尸车要来了。
他动动僵痛的手指,把木桶往路边一放,扭头往家走,倏又回去,将死婴瀽在地上,拎起木桶来。
那桶一路撞击大腿,发出啪啪啪的空洞之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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