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榔头弃了蒋大哥,找个新搭档,人称“范猴子”
。
榔头问猴子,他老家海门,算是苏北的富地方,为啥一个人来上海。
范猴子说,他爸嗜赌,赔光土地,家里十几个娃等吃饭,“幸亏出来了。
上海这地方,满街随便捡钱。”
“瞎讲,哪有这么容易。”
“那是你门槛不精,来来来,我教你几招。”
范猴子在上海待久了,学会听音识客,分辨老上海人、外地人、新上海人。
后两者统称“乡下人”
。
乡下人随便“斩”
,绕路、乱改价、中途停车勒索。
码头附近,“乡下人”
最多。
尤其穿长衫那些,喊不起小汽车,又嫌自己拎提箱没派头。
“这种人最怕被看低,你就偏偏看低他,眼睛横起来,架子端起来,像我这样——”
乜斜着眼,用鼻腔哼道,“三只洋,少一分不走。”
范猴子在夹衣第三粒纽扣下,开了个洞口,藏一枚镀银铜片。
在乘客付钱时“调元宝”
,诈称收了假币。
乘客嚷嚷起来,他便解开衣服,任凭搜看。
运气好的时候,一天能讹二十多元。
“开头有点怕,后来见了巡捕都不怕。
你想想,一样是人,为啥他们坐在车上,你吭哧吭哧,拉着车跑。
让他们多掏点钱,也是应该的。”
他还要榔头多做洋人生意:“比上海人和气多了,上海赤佬都是眼乌珠长在头顶心。
咱们跟洋人混熟了,还瞧不起他们呢。”
榔头觉得有理,依样到洋行、戏院、旅馆、舞厅、大商店门口蹲点。
很快胆子肥了。
不管英美人、犹太人、俄罗斯人,径直往上冲。
半年后,他拿新攒的钱,凑着积蓄,将滚地龙升级为草棚,还安装玻璃窗。
弄堂里的其他人家,要么没有窗户,要么在墙洞上挂草帘,权作窗户。
一时纷纷来参观。
榔头新买了西式便帽,睡觉都不脱。
故意拉歪帽檐,抱起手臂,屈一腿,微抖着。
一遍遍对邻居们说:“玻璃窗不值几个钱,关键是洋气。
老子现在专门拉洋人了。
洋人爽气,从来不杀价。
有一趟,我拉一对罗宋人,从外滩到南京路。
罗宋男人问,‘好妈去’(Howmuch)。
我想了,虽然几步路,眨眨眼睛就到,但两个胖子,一车子肉,重死我。
就大了胆子,伸三根指头。
罗宋人屁都不放,马上给三只洋,还说‘三克油’(Thankyou)。
所以吧,我以前真是憨煞了,跟中国人搞不清爽。
现在拉三四车洋人,一天就赚饱。
当然啦,凡事都有门槛,不是随随便便就行的。
要学洋文。
‘卖斯丹’(Master)、‘卖大母’(Madam)、‘力克西’(rickshaw),晓得啥意思吧。
不是吹牛,我学得最快了,几天下来就‘外瑞古德’(Verygood),比二丫头‘古德’多了。
她跟上海人学的,纯粹是‘洋泾浜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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