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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三年,宋梅用的肚皮按捺不动。
她落下月子病,头痛,肌肉酸。
逢阴雨天气,关节缝若有蚂蚁趖爬。
她把发髻绾低在颈窝。
颊颐凹下去,颧骨耸出来,有了中年女人疲沓沓的神情。
只有见到孩子,她才会活络起来。
嘴角微微抽动,目光黏住那些小胳膊小腿。
时或抓住一个,塞几颗糖果。
她待毛头也更亲,不停买玩具。
毛头剪断弹弓,撕烂风车,折毁木剑,挦光毽子毛,玩具残骸到处扔。
还把她的飞鱼牌单面缎条手帕,咬得四角抽丝。
她拎了那手帕,笑不停,渐至眼泪出来,喊声“杨太平”
,想把毛头抱到大腿上,没有抱动。
杨赵氏嘀咕:“不下蛋的母鸡,整天咯咯叫。
也不是杨家正经娶进门的,凭啥这么威风。
这年头,满街挨饿的,随便拉个黄花闺女来,都肯给我家生孩子。”
宋梅用假装没听见。
杨赵氏奈何不得。
现在,她是真老了,皮肤在各处关节上皱起来,跟半空的米袋子似的。
杨仁道依然每晚下楼,躺到宋梅用脏旧的褥子上。
她睡得浅,反复梦见一个孩子,在垃圾堆里哭。
像是毛头,又似邻家小儿。
定睛细看,是十二年前的自己。
惶遽而醒。
杨仁道讨好道:“做梦啦。”
她不语。
“你现在白天板着脸,睡觉板着脸,都不跟我笑了。”
“有啥可笑的。”
“我哪里得罪你?”
“你没得罪我。”
“我妈是直性子,从来有啥说啥,你不用当回事。
再说她现在和气多了。”
“我能计较什么。
她是生过大毛病的人,都一只脚踏进棺材了。
再说她良心不坏,就是寡妇当久了,一身的苦水汁。
不过她好歹有个儿子。
我呢,以后比她还不如。
老了躺在床上,没人端口水喝,死了坟前也没人烧把纸,哭一哭。”
“我们会有孩子的,很多很多孩子。”
“老天爷不会让我有了,我自己晓得,”
宋梅用顿一顿,“毛头大了,抱不动他了。
杨太平现在也该三岁大,长得沉甸甸的了吧。
你说,命长命短由谁说了算呢,世上有没有公平。
都怪你,都怪你。”
“怎么怪我。”
“难道我能怪老天爷吗。
你已经有毛头了,当然不晓得我苦。”
“毛头……也当你是妈的。”
宋梅用哼一声,想了想,说:“毛头那双深窝眼,又大又抠,像个西洋人。
你以前那个女人,长得蛮好看吧。
我晓得,我是晚娘,你们不放心我的。”
杨仁道无语,宋梅用便也不说话。
窗外有犬狂吠,他们静静听着。
倏起几记棍棒闷响。
那狗发出人类一般的呜咽,旋而永久闭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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