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一晚,榔头拉了个西班牙海员,从虹口到法租界,跑了五英里。
海员下车就走,被榔头一拦,瞬即抽出刀来。
榔头怯了,拖着车子跟住。
海员穿过卵石路,进入卡巴莱酒吧。
榔头抓他衣角,被管门的搡出来。
榔头坐到上街沿,瞅着对面铁皮路牌。
中文字“朱葆三路”
,不识得。
外文字“SAN-PAO-CHU-RUE”
,亦不识得。
只知这里叫“血巷”
。
每至夜间,霓虹灯跟狗皮膏药似的,一块叠一块。
音乐聒得耳朵痛。
小汽车,黄包车,载来一车车洋人。
多是流氓阿飞,喝酒、跳舞、打架、按摩、赌钱。
这里的中国女人,被唤作“钉棚”
。
穿旗袍的,穿洋装的。
嘴唇红成猴子屁股,发卷硬得像钢丝,浑身丁零当啷的假珠宝。
任由摸奶摸屁股,收个三五毛钱,就给洋阿飞“钉一钉”
。
榔头忽念到自家姘头。
往地上啐一口,又伸脚蹭掉。
外滩码头离此不远,姘头的艒艒船,就在码头边。
他想象江水翻着白沫,撞向岸堤,留下一波波湿迹。
煤油灯随了泊船浮荡,眼看熄灭了,倏又往亮里一闪。
姘头的那条船,篷顶破了洞。
月光一洞一洞,泻在她脸上。
自打他俩的儿子死了,她就冷淡他。
他不明白,她要他怎样。
孩子染病后,他天天探望。
又给二十块钱,让买一副柏木棺材。
大人都用不到那么好的棺材。
他问她,不说。
吵过几架,欲不来往,舍不得。
她是个多么湿软的女人啊,手又巧,心思又密。
有时未免太密,跟隔壁姓蒋的一个德行。
生死都在老天爷手心里呢。
死就死了,活就活着,有啥好多想。
他都死过七个孩子了。
榔头鼻尖发热,轻哼几句《席棚会》,被爵士乐扰了调子,便抿住嘴,两眼定怏怏的。
忽见海员出酒吧,勾着一双妓女,伙着三五同伴。
榔头堆笑上前,“卖斯丹,车钱,车钱。”
海员瞪视他,打一个啤酒洋葱味的嗝,喷在他脸上。
继而撩起一拳。
女人纷纷惊呼。
榔头不及反应,面颊就磕在地上。
颧骨疼,摸一摸,没血。
他爬起来,尚未站直,腰侧挨一脚。
踉跄抓住路牌杆子。
被人卡住脖颈儿,往后扯开,仰面扔出去。
眼见几只脚底板过来,他赶忙双手护面。
一只穿皮鞋的脚,踩住他的手,左右蹂践。
另有一脚踢他肚皮。
他掩护不暇,便蜷起身子。
皮肉相击的啪啪声,内脏震荡的噗噗声,骨骼受挫的咔咔声。
有那么一刻,他担心黄包车被偷,便扭头张一张。
有火辣的液体淋入眼睛。
是那个海员,朝他浇啤酒。
又掏出火柴,嚓嚓晃响,抽出一支。
旁人抢夺火柴,被他一掌推开。
榔头趁机一滚,翻身爬向黄包车,挣扎而起。
海员被人拦住,没有追赶。
榔头撑住一口气,拖着车子,颤着两条腿,流着满面血泪,往药水弄方向疯跑而去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